向鱼问水

推薦狂魔。


頭像謝謝石榴太太;;;;;

今天和機油出門順帶拍了貓貓!

存個檔……(。

Model : 蝸牛
PXH&後期 : 柳湘

幾個月沒能跑廢的我已經蔫了(躺平)

【周喻】山脊

 *有一點渣肉,基本算倒車,小心避雷。
 *狗血,肉麻,不知道描述發生了甚麼鬼。


   一直被屏只好重發,我的紅心跟評論QQQQQQ(絕望地哭出來)

 

  明明甚麼都沒有但還是只能走外鏈QQQQ


【周喻】山脊

 *一點渣肉,基本算倒車,小心避雷。
 *狗血,肉麻,不知道描述發生了甚麼鬼。

 

明明甚麼都沒有一直被屏我很絕望啊走外鏈吧QQQQ

【王喻】Sonnenschein(END)

补个档,太多人跑来微博寻了怪抱歉的.......TTTTT

 


-Du bist mein Sonnenschein.



01.


  陽光鋪天蓋地落了下來,勻滿髮梢,隔著長長的制服袖子,都能感覺到溫熱啄上皮膚。


  有多久沒出現這樣的晴天了。


  王杰希想著,太陽把整個人都裹進暖意裡,光線從眼睫滑落到嘴脣、下頷,打上手掌的皮膚和厚繭,淡青的血管,每一寸都罩著溫度,一點一點消磨著神智。


  空氣中飛揚著細微的沙塵,光線下浮動一點微弱的身影,又像氣泡在海裡散落,混合著溫度緊密貼合皮膚,乾燥的質感零零碎碎,不出一會兒,全部從指縫裡滑走了。


  蟬鳴扣著風,一聲一聲綿疊起伏在空氣中,最後被陡然碎落一地的鈴響埋進土裡。


  午休了,中庭一下子喧囂起來。像是靜止的空氣裡,突然被扔一束風進來,轟轟烈烈刮過耳膜又拽亂了一把髮絲。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那麼一個少年,曾經疊著自己的手,修長的手指彼此扣緊,契合得王杰希總以為兩隻手本應屬於一體,指尖到手腕相抵相扣,幾乎都能感覺到對方脈搏的顫動。


  「好暖啊。」那人是喻文州,王杰希感覺對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薄薄的皮膚下貼著分明好看的指節,血液在青色的血管裡湧動,教官說,那將會是屬於軍人的血。


  「好像太陽。」


  當時他們都還不到正式從軍的年紀,在一個軍校裡生活。王杰希看著喻文州彎起的眉眼,分明覺得那雙眼底盛得滿滿地,要溢出來的神采,才是陽光。


  曾經他們也以為,彼此能夠照耀對方每個寒暑,永無止歇。


  那時候的年歲多麼單純,可以為了午餐裡多出來的一塊肉歡快上半天,也有因教官增加訓練項目而生的小情緒。


  長大後要好好守著聯盟,這是人人提點的,他們在接受完訓練之後應有的義務和任務。小小的,成長在軍校裡的孩子們會用力點點頭,眉眼尚未完全長開,一顆顆汗水貼在額間髮際,日照下流轉著光芒,沾得溼透的髮絲裡生著清晰的脈絡。


  這是屬於他們的未來還有憧憬。



  喧鬧聲雜沓著腳步靠近,鞋跟磨擦砂石,柳非一下子跳到王杰希面前,「隊長隊長,你吃冰棍不──」


  一小袋包裝被小姑娘捏在掌心,指腹被一點水珠濡濕了,還沒伸出手,一邊的高英杰就按了回來,轉而把自個兒手中的冰棍遞給王杰希。


  柳非一怔,足尖一蹬要說話,馬上被高英杰捏了下手。他記得隊長偶爾幾次陪著他們吃冰,總是挑上紅豆味的,旁邊櫃裡擱著的花生從來沒有碰過一次。


  王杰希瞥見後頭小姑娘手裡的冰棍,小賣部的包裝,上頭黏了一張小小的,土黃色的標籤貼紙。他頓了頓,接過高英杰遞來的冰棍,眉眼緩和了些,不再那般緊繃嚴肅。


  「謝謝。」王杰希的語氣很淡,拆了塑料袋。冰冷的溫度透過嘴裡,像根針一樣扎在後腦勺,神經末梢都是又麻又疼的質感。


  他能明白高英杰的心思,這名隊裡進來不久的少年觀察力足夠細膩,就是常常和小獸一般濕漉漉的眼神,總透著一股子緊促及遲疑,讓人感覺不安。


  事實上,王杰希並非特別喜歡紅豆味兒的冰棍。十四年的軍校生活裡,小賣部的冰同樣是銷售熱門。第一次和喻文州去買冰時,他在冷凍櫃前想了很久,最後左手舉著紅豆右手拎著花生,回過頭來問對方要什麼口味的。


  「花生。」少年眼睛亮亮的,拆開包裝咬下的瞬間像是被凍懵了,沒忍住呲了一下牙,一會兒又捧著冰棍用舌尖小口小口地嘗,上頭一點濡濕的痕跡和牙印。


  那時候開始,王杰希總會留下花生味道的給喻文州。小賣部的冰也就三種口味,牛奶的特別搶手,久而久之他便習慣了主動拎有貼著深紅標籤包裝的吃。


  王杰希咬去最後一點冰渣,剩餘的甜汁帶著竹棍子漂白過的氣味。紅豆冰融進喉嚨裡,似乎又給夏意蒸成了薄汗。


02.


  軍校裡第一次的考核決定了將近三分之一學生的去留與否。喻文州的體力一直浮動在中低之間,這次再拿不著好些的成績,估計真能回宿舍收拾行李,送出學校。


  考核的項目挺枯燥平凡,指定範圍的叢林求生。學校予每個人配給的袋子裡有小刀、一點火種和兩瓶水,抽籤決定兩人組隊,考核開始七天之內要穿出林子在定點集合。


  所有發配的火種和水只夠一個小隊支撐四天。其間要學生在叢林裡尋找水源、自行生火煮食和取暖。估計這回考核會刷下三分之一的人選,教官說。繃緊的臉部輪廓著實嚴肅。


  第一天晚上還是清點人數,所有學生於教官說明規則和注意事項後,待在學校分配的帳篷裡過上一宿。


  喻文州和王杰希抽中了同隊,睡的便是一頂帳篷。他在裡頭整了整睡袋和明天要考核用的小包,好半晌見人沒有回來,掀開門往外探了探頭,王杰希背對著自己,還坐在火堆前。


  喻文州輕手輕腳出了帳篷,轉身仔細拉上拉鏈,這才踩著一地落葉細碎的沙沙聲響走到火堆旁邊。地上鋪開從火堆漫溢出來的光,隨著他的腳印子陷落或浮起。


  他就站在王杰希對面,後者抬起眼看過去,喻文州身上那件軍校發的,已經被洗到有些褪色的制服被火光朦朦朧朧打了一層暈色。


  南方人的骨架精緻,身板挺直,王杰希從來沒覺得軍校的制服哪處設計好看過,偏偏套在這人身上削長合身。袖口被折得齊整,衣襬一絲不苟地收進褲腰,裡頭鬆散卻不空蕩,領子在線條漂亮的脖頸折了一角,微微前傾。像是蝴蝶柔軟翅膀展起的弧度,在後頸上蜿蜒著,綴上幾點碎髮,曲成一彎沉水。


  喻文州沒有捕捉到王杰希眼底一瞬間亮起的星光。他看見對方在火堆旁用枯枝簡單製了個架子,教官配給下來作為今天晚飯的罐頭就擱在上頭加熱。


  「要一些麼?」王杰希頓一頓,「進去之後不方便弄這樣來吃,今晚先解決了吧。」

  他拿樹枝撥了撥火堆,「吃完早些休息,這次的考核你不能出差錯了。」


  喻文州輕輕嗯了一聲,挪到王杰希身邊看他擺弄食物。火光把對方的眼睫末梢染上一點暖橘,鼻尖上細細一層被火蒸出的薄汗,輪廓很是英氣,喻文州瞇了瞇眼睛,可能是火的緣故罷,他覺得自個兒臉上有些燒。


  他看著王杰希的側臉,這個少年就連此時表情都是認真而嚴謹,垂著雙眼,光影在眼瞳浮動,像是一片一片雲潮刷過,抹去了銳利的稜角。


  鬼使神差,喻文州忽然很想把這樣子的王杰希畫下來。


  就像是小孩子舉著手指,小小兩個L字拼成框兒,要將上頭的畫面攏在手裡,仔仔細細記上一生一世。


  他從口袋裡摸出自己隨身攜著的筆記本和圓珠筆,對方正認真顧著罐頭和火,也沒有留意。他屈起膝蓋,小心把本子擺在腿上,攤開空白的一面,偷偷抬眼瞧王杰希的模樣。


  這可能是他頭一回這樣,胸口感覺懸著甚麼,拔開筆蓋的動作都要屏著呼吸。第一筆落下時,喻文州甚至覺得心臟在顫,筆尖陷在白紙裡,每回總要細細瞧著人好一陣,又怕給王杰希查覺了,才斟酌著再加一撇、多一點,就為了抓拍王杰希的一個眼神。


  最後喻文州端詳著自個兒筆下的圖,忽然覺得有些喪氣。

  線條一筆一捺都勾勒描摹得仔細分明,輪廓清晰,然而他總覺得裡頭少了那種,應屬於對方的氣質和靈魂。


  緊扣著他手心的、拎著冰棍回頭問自己要甚麼口味的,還有在火光下靜靜覆著光的王杰希,在他面前如此靈動,卻沒辦法偷偷捉下一點點光輝,小心封進畫裡夾好收藏起來。


  喻文州捏住紙頁,想把它拽下來。邊角的纖維相互拉扯,繃緊而斷裂,開了幾道口子,可他指尖在上頭磨了磨,終究是捨不得了。


  即便是像這樣沒有靈魂而略顯空洞的塗鴉,都還是來自面前無論對待甚麼都認真嚴謹,那個他很喜歡的王杰希。


  喻文州重新把紙頁鋪開,對方正好回頭遞了一隻湯匙過去。他小心翼翼把皺巴巴的紙夾進筆記本裡收好,一邊接過王杰希手上的東西。


  要用筆記下對方的靈魂太難了,喻文州想,幸好他還有眼睛,能將眼底的天空鋪上屬於那人的陽光。


03.


  等王杰希收拾完東西,輕輕拉開帳篷,喻文州已經睡了。


  帳篷角落擱著立燈,光線被調到最弱,溫柔鋪開在小小的空間中。那頭少年背對著自己,整個人裹在寬大的睡袋裡,只露出一丁點兒毛毛的髮尖,軟軟搭在塑料材質的枕套上。


  兩套睡袋挨得很近,喻文州的手蜷在胸前,頭忽然側過來,濕而溫的呼吸一點一點沾在耳朵尖上。那人的睫毛疏落而長,末端沾著立燈零星的碎光,王杰希眨了眨眼睛,一根一根去數,到了一半又停下,不住好笑自己的行為。


  他將手緩緩從睡袋裡挪出來,皮膚還存著捂熱了的溫度,王杰希很輕很輕地伸過去,先是捏住喻文州的手指,然後貼上對方的手背。


  這時候的少年不曾明白所有逾越朋友之外的情感該如何定義。也許這是他和喻文州最後一次共同進行這樣大型的活動,現實從未賦予他們更多更多的幻想。



  喻文州注定不適合前線,他知道,王杰希也知道。然而眼前這個少年還是這樣一次一次遊走在及格線的邊緣,就這樣撐了過來,一直到這次的正式考核。


  喻文州要撐到最後,那邊有屬於他的理想還有位置,他有的是冷靜、理智,還有腦袋,而這個國家會需要的。


  王杰希也看過喻文州因加倍操練而磨得乾裂的十指,白色的角質翻了一點出來,裂開的口子絲微滲著血的暗紅。


  那時候喻文州攤著削薄的掌心任王杰希替他包紮,自個訓練到這麼晚,醫務室的阿姨老早就熄了燈。王杰希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軍校的查紀嚴謹,醫務室放任著不上鎖也不會遭竊。他摸黑進去拎了一點繃帶出來,捏著喻文州的手幫他裹好傷口。


  王杰希一邊包,一邊唸著怎麼不留意些,語氣還是清清冷冷的,喻文州聽著沒來由地想笑,嘴角一抿對方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斂了斂,可還是止不住眼梢含的那點微弱笑意。


  「我會通過考核的。」他輕聲道,十指隔著層潔白的繃帶,裹在王杰希溫熱的手掌裡,「到時候要請我吃冰啊,王大士官。」


  他聽見王杰希嗯了一聲,沉沉的嗓音揉進夏季熾熱的晚風,悶而含糊,「一定要過。」



  王杰希伸手把對方塌在眼睫上的碎髮輕輕撩開,露出下頭溫和的眉眼,映在自個的瞳孔裡濕漉漉地,輪廓都沾著霧一樣,柔和而不帶過於銳利的稜角。


  他們兩人,一個把人描在紙上,一個把人刻進眼底。


  喻文州仔細收好紙,破曉或暮靄時,指尖勾著線條,可以記上每一個春秋;王杰希睜著眼,每一幀的畫面裡,都有對方薄削而挺直的身影。


  感情是一顆微小的塵埃,順著風不著意落在心尖上,無聲無息。直到嫩綠的芽鑽了出來,還不見茁壯挺拔,根卻已經扎滿心臟,一牽一動,扯疼或麻癢,整個胸腔都為之顫抖。


04.


  高英杰站在王杰希面前,手指相互絞著,嘴脣咬得死緊,泛著蒼白。他的隊長倒也不急,手裡的杯子放下,瓷器敲在桌面輕脆的一響,抬起臉來靜靜等著對方。


  「隊長。」年輕的士官聲音憋得有些啞,「這次的任務,您不能去──」


  王杰希的眼睛低了低,「沒有甚麼能不能的。」他的語氣很淡,「上頭的指揮,還有微草整個安危都牽涉在這次任務裡。」


  「危險性倒也罷,就是去西城破壞電纜,有人會接送到城邊一里,那邊是片叢林,很好的掩蔽物。」


  王杰希手指敲在桌子的邊角,神色素淡,「剩下的不過是你們考核都經歷過的內容,」他抬起眼睛,「有甚麼問題嗎?」


  「隊長,那邊可是藍雨──」高英杰低叫,臉色有些白,指甲不覺在皮膚上狠狠劃了一下,立刻浮出一道紅痕。


  聯盟分裂以前的情形,他雖未曾經歷,可也聽過不少。藍雨現任的隊長是王杰希曾經的戰友,共同扶持跋涉了多少山和水,孤城與荒漠,無論任務情況如何危急,微草的隊長都不該是第一考慮指派的對象──


  「英杰。」王杰希的語氣溫了下來,臉色還是正經得要命,倒沒板得那樣嚴肅了。


  「這是上面的指令。」他道,眉毛揚起來,語氣飄了些,「還有,你的隊長心理素質這麼讓你不信任?」


  聞言,高英杰的聲音哽著,眼睛低下來,再也開不了口。他的隊長壓根兒不是個會開玩笑的個性,平時正經八百得要死,難得想引人輕鬆一點,他自己卻一分也彎不起嘴角。


  他們的隊長太習慣甚麼事都以微草為優先,身板永遠擋在他們前頭,遮去大半風雨。高英杰常常看著王杰希挺直了背脊,兩眼下或許摻一點疲憊的淡青,而明明對方是標準的軍人體格,他卻覺得更像是一堵被風浪折騰透了的頑牆,偶爾崩下來一點點細微的沙塵,兀自撐在那兒。


  與曾經的戰友正面交鋒該是如何,高英杰無法體會,可光想著也夠難受了。


  這種感覺挺無力。他辦不到的事情還是太多,而自己的隊長還在嘗試讓人不要過分掛心。



  一週後,王杰希坐在軍車副駕,小小的空間裡,氧氣感覺很是稀薄,他將領子拽高了些,嘗試用纖維毛料遮掉一點兒那股令人窒息的汽油味。


  濁而悶的氣味灌滿鼻腔,王杰希微微皺了下眉,視線轉向帶了點刮痕的窗子,外頭高英杰朝這邊行了個漂亮的軍禮,帽簷塌下來的陰影把他的目光遮住,後面跟著隊員,身影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晰。


  他點了點頭,引擎聲低低咆哮,王杰希按在車窗邊的手被震得發麻,外面幾條枝椏擦過玻璃,唰唰幾聲掃在耳膜上。



  考核的第五天,喻文州的小腿給擦破了一大道口子,幾乎要掐掉一塊肉,血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沖得人眼前發白。


  那塊貼在皮膚上的衣衫早就扯爛了,脫了線的纖維一圈繞在旁邊,有些還浸上邊角的布料,沒一下子就染了一大片暗紅。


  喻文州皺起汗濕的眉,沒說話。王杰希撕下一片衣角幫他按住傷口,那人的吐息變得有點沉,肯定是疼得緊,下嘴脣咬得死白,幾乎要扯下一塊皮。


  大概沒有比這還糟糕的情況了。


  「你是之前傷了兩隻手還嫌不夠,連腿也要掛點彩才甘心是不?」王杰希有些無奈,語氣還是淡的,喻文州聽著莫名就想笑,嘴角有些澀,考核以來沒怎麼補充水分,牽起來還有點疼。


  大概也就只有王杰希能這時候有這種思維,「喻同志,你就剩這條腿還安然無恙,要多留意啊。」


  不知道是喻文州給這傷口弄懵了還是如何,他眨了眨濕濕的睫毛,沉默了好一陣,忽然就抬起頭來對王杰希說,你先走吧。


  王杰希正用撕開的布條替人包紮,聞言手上差些控制不住力道,他看向喻文州,喉管乾乾澀澀地,「什麼?」


  「你也不是不知道吧,」喻文州的聲音很輕,「七天之內穿出林子的人就能完成考核,但沒有完成的呢?」


  「他們沒有說會等剩餘的學生。」


05.


  王杰希的手僵了一下,跟著人撞了過來,力道很大,喻文州皺了皺眉毛,一聲疼還沒出口,身子忽然就被對方圈住。


  喻文州坐在地上,王杰希彎著身子,比他高上一些,額頭正貼著胸口。那裡有這些天下來奔波的汗漬,卻溫熱,一點一點浸著他的身體。


  「杰······」


  「生氣呢,閉嘴。」


  王杰希的聲音跟平時一般冷硬,喻文州也聽不出這人是不是摻著開玩笑的意味。他知道喻文州說得沒錯,一分不差,甚至在教官宣布規則事宜時自己就立刻意識到蹊蹺。但王杰希看著少年腿上撕裂的一大道傷口,垂著眼角,還能用淡然至極的語氣說這些話,一股火沒來由地燒上來,烤乾了大半理智。


  對方的一只手掌按著喻文州的後腦杓,另一隻手放在他背後輕輕摩娑,不知道這動作究竟想安慰的是他還是自己。喻文州極小幅度挪了挪頭的角度,視線上去,意外地看見王杰希眼神飄在一旁,眼尾有點紅,平時那股銳利塌下來了半邊。


  毫無來由,喻文州心裡一下子軟成一片,他伸出手按著王杰希的臉,然後扯著領子把人拉下來,力道不算太大,可執拗。王杰希猜不透這人想做甚麼,自個兒主動順著力道下滑,卻沒有料著一個有些薄涼的吻輕輕點了上去。


  王杰希怔了怔,喻文州自己也愣住了。


  他見對方的眼睫垂下來,嘴脣抿成一線,反應淡漠,自個的胸腔一下似是狠狠一抽,或是嗆水那樣硌得疼。下一秒喻文州看見那雙眼睛對上自己,瞳色不深,裡面是他濕漉漉的影子,還有制服洗到褪色的綠,跟摻著樹蔭下斑斑駁駁的光點似地,卻濃得要人沉溺進去。


  喻文州心一慌,觸電一般要趕緊退開,指尖竄著微弱的麻木感。哪知道王杰希跟著前進一步,同樣翹著角質的嘴脣貼過來,輕輕咬了他一口。


  喻文州腦袋徹底卡機了。


  對方的臉龐就放大了在自個兒面前,鼻尖挨著鼻尖,上頭還沾著彼此薄薄的汗水,他甚至能感覺到屬於王杰希的溫度,融融的,溫熱的,順著鼻息佈滿他所有的感官知覺。


  事實上王杰希的吻不算柔軟,嘴脣上有些冷硬的線條,繃得緊緊的。一路從額際、眼睫、鼻尖滑下來,落在指尖,像流星擦過夜空時拽長的尾巴,就掃在他心尖上,喻文州只覺得整個人都要因此而燒起來。


  他們大概都是瘋了。


  周身的枯葉草枝還沾著濕潤的露,零零碎碎沾了兩人一身。少年伏在身上的吮吻逐漸變得綿長細密,像海浪輕觸沙灘,一下一下柔柔捋著。理智是碎沙,被捲著沖刷進深邃的海洋,沉溺與散落,喘息細膩得似把貝殼攏在耳朵上,一聲聲淺而綿疊沉澱的海潮,帶著鹹腥黏膩的氣息包裹鼻端和黏膜,幾度讓人窒息。


  喻文州紅著眼角,呼吸急促,一尾缺氧的魚那樣,受傷的小腿繃緊又鬆懈,既疼又麻。汗水涔涔地沾在身上,他手指伸出去絞住王杰希後頸的衣領,指骨泛白,少年最後又忍不住伸上去撫摸對方搭在上頭,帶了一點點潮氣的,柔軟的髮尾,脖頸上一層薄薄細細的汗水,手指貼上去一片濕潤的涼意。


  神經末梢像是給人拿了一把毛刷子從頭到尾捋過一回,轟然在腦子裏炸開了白花。王杰希身上的溫度簡直要連同他一塊燃燒殆盡,越燙喻文州偏生拽得越緊,任掀起的氣浪把自己完全淹沒。


  爆炸燃盡的最後一點火光落到了王杰希眼底,亮得他不想移開目光。


  喻文州聽見對方沉沉的聲音灑在耳邊,很低,有些啞,混著濕氣輕易潤透了他整個心臟。


  「喻文州,我等得起。」


  「你還吃不吃冰?」


06.


  最後的兩天,兩人支持著趕路,周圍的枝椏藤蔓掃過他們破開的褲腳,喻文州的小腿上還是那條對方用撕開衣料紮的布條。偶爾傷口實在疼得緊,他沒能完全抑住臉上的表情和冷汗。


  後來王杰希忍不住,解掉腰包往人身上扣,跟著就彎下腰把喻文州揹起來。


  喻文州給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不清,雙腳一下子懸空,聲音全堵在喉嚨裡發啞。他的胳臂掛在王杰希肩上,全然不知道把重心擱哪兒好,繃緊了身子只是讓對方趕緊放他下去。


  「我很重的。」喻文州感覺那人沒有鬆手的意思,有些無奈摻雜著無措,這個位置近得他甚至能感知王杰希背後溫熱的溫度,帶著林子裡的潮濕和些許汗味,一點一點滲透他的感官知覺,「這樣會拖累──」


  「不會。」


  王杰希回得很快,果決,但語氣溫和。慶幸軍校平時嚴謹的訓練,喻文州那皮貼著骨骼的身板負在他身上還沒覺得有多沉。


  「如果我們的喻同志再說一次『讓我先走』、『留下你沒關係』一類的言論,」王杰希掂了掂手,把人揹穩了些,「回頭出了林子我就跟教官說,你消極怠惰,試圖渙散我軍心智。」


  喻文州簡直哭笑不得,「王杰希,你幼不幼稚?」

  「大實話。」


  他實在沒轍,只好把手臂圈緊,以免自己搖搖晃晃的讓人難以行動。他低頭把下頷擱在王杰希肩上,單薄的胸膛貼住同樣稜角而削瘦的背。


  恍惚間像是心跳聲重合了,一下一下撞著胸腔,那股溫熱要滿溢出來一樣,從心口一路升騰到鼻尖,蒸得淚腺跟著發酸。


  他本該是讓軍校淘汰的存在,可王杰希那樣固執,那樣好,在自己幾乎確定要被淘汰的情況下仍堅持在一邊,只有一句:等你。


  該怎麼用言語去形容王杰希這人。表情總是繃得老緊,稜角輪廓冰冷冷的,偏偏又能從骨子裡透出暖意,嚴實把人圈個徹底,直要人化在裡頭。



  可誰也沒料著,最終在集合定點等著他們的,不是神色總嚴肅得要命,扔一瓶礦泉水過去要他們整理好隊伍的教官。


  林子外那片地方空蕩蕩的,兩人來回瞅了好幾遍,確定是教官說的集合點,可半點兒人影都沒見著。


  喻文州眉毛塌下來半邊,咬著嘴脣,手指屈起來抵在上頭。這表情並不多見,甚至有點好玩兒,至少在王杰希的印象裡從未有過。


  但現在顯然不是顧及這個的時候,喻文州偏過頭來,「分頭去巡看看?」這一突發狀況弄得人很是茫然,「我左你右,回頭這裡會合。」


  王杰希腳步頓了一忽,認認真真地看了喻文州一眼,睫毛顫了顫,喻文州只感覺自個兒的心臟也被牽著動。


  於他而言,王杰希是一片寬大無邊的海,在眼裡攤開粼粼的光,星屑沙塵散碎,睫上沾的潮氣,柔軟的泡沫浮動,展開雙臂把人滿滿當當抱在懷裡時,都要他溺死在裡頭。


  往後那片溫柔接納他的海洋,就在喻文州的夢裡,一下一下用浪捋著潮而暖的沙灘,捲上足踝,薄削纖長的骨骼浸著,柔軟的海草拂過足間足背,落下幾個輕吻。

  這有可能是喻文州十四年來最為後悔的決定。直到最後一刻,他倆的腳印子竟不能前往同一個方向。


  夢醒了,那年的考核是個聯盟分裂的分界,喻文州給帶往藍雨,王杰希被分去了微草,學生原來各自的夥伴被拆得七零八落。而那些來不及從林子裡出來的孩子們,看著樹梢抹的那點星光,沉重的腳步陷在泥地裡,永遠失去了方向。


  那支冰,終究是吃不著了。


07.


  「隊長!」廊道裡傳來的腳步聲雜亂,稀稀落落碎了一地。喻文州正把文件攏在手中疊好,那兒每一張薄紙,每一個印在上頭的碳字都沉甸甸的,分量不輕,帶著龐大的信息一點一點灌輸進他的腦海中歸納整理,梳理得井井有條。辦公室的鎖沒扣上,他的門一下子給撞了開來,清冷的空氣裡盪著餘音。


  他抬頭看著面前的副隊,黃少天把手撐在桌上,眉毛整個揪成一團,「不好,有人入侵西邊主城。」


  「人數看來不多,可能只是小隊或者個人行動。」黃少天的臉色瞧著冷冷的,不太好,「可是我們這沒有人攔住,沒錯的話,估計──」


  「是微草。」他道,「而且來人軍階不算低。」


  聞言,喻文州擱下文件,撈過椅子上的大衣披上,衣袖抖開在空氣裡掃了半片顫抖的風,只道:「我同你去看看。」

  王杰希在十里外下了軍車,徒步走了一小段路,翻上運往城裡載著燃煤的火車。他身上只掛了一個腰包,一個小小的簡易通訊器、小刀,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工具。


  藍雨的戒備不算太鬆,在他突破第三個檢點時不慎觸動警報。沒有震天作響的鳴笛聲,只是連著個細微的鎖扣,一牽動,喀嗒一響落下一只掀蓋。


  看來不是什麼大事兒,可王杰希瞳孔一縮,快速退開一步,摸著城牆邊的突起翻了進去,指尖勾著凹凸不平的水泥或石塊穩住身形,速度快得似隻貓兒。


  藍雨內部恐怕已經收到警報,他能夠利用的時間被無限縮減,咽喉彷彿被用力掐住那樣緊急。王杰希沿著暗道疾行,任務位置的一側隔一片牆就是懸崖,他撈住邊上的鐵絲網翻進去,落了滿手的鏽渣,劃出一點血腥味兒,也不甚在意。


  王杰希費了近三十秒才找出邊角藏得極深的纜線,一束束紮得嚴實。在這兒花的時間太久了,他蹙起眉頭,一邊解下腰包上扣的工具動手破壞。


  「──纜線被破壞了,西城接往三隊的。」黃少天還拎著無線電,那個黑色方塊被他抓在手裡緊貼著耳朵,隊員凝重的嗓音被電路壓得薄透,一點一點鑽進耳裡,冷硬的聲線叫人不適,「隊長──」


  「你去領二小隊過來,我先趕去西城。」喻文州拽了拽領子,冷風緊緊壓在衣料上,幾近把皮膚也吹得透涼。他垂著眼睛,將槍枝的保險打開,「有緊急狀況用無線電。」


  「估計那邊人數不多,我還能夠撐一陣子。」喻文州道,「盡快,少天。」



  王杰希曾經設想過千百種和喻文州再次相遇的場面。


  或許他們已經蒼老、泛黃,臉上漫開的痕跡像子彈擦過而綻裂的軌道,猙獰且銳利,偏偏抿起脣,瞇起眼睛,就能變成夜晚裡尾兒勾著星星的彎月亮。


  可能這畫面是貼在蒼白石塊上定格的一瞬間,整片土地的枯榮都再與人無關,只有那張笑開了的臉還殘著點人味兒。他們倆之間的誰,會捧著一束用薄紙和緞子紮好的嬌嫩鮮花,邁著殘喘、不靈活的步子,像個初次學步的孩童,離開嬰兒車似的輪椅,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他跌下身子時會扶住那塊以對方為名的石碑,就像張著手臂接住人的懷抱一樣。有沒有溫度是其次,他知道彼此之間的距離其實不太遠了,比起戰場上的茫然與未知,已經好上太多太多。


  也有可能他們等不到終老。


  哪一次的戰火化成星星渣子砸在他們身上,燃亮了目光裡的一切,還有靈魂。或許他們有機會在疊得老高的瓦礫堆下偷偷勾住彼此的小指,喉管鼻咽裡掙扎著擠出最後一點兒空氣。其實這樣也是好的,他們無須為未來擔心,沙子碎葉鋪在身下也變得柔軟,意識和執念就放任著陷溺進去,沉得更深更深。


  肌膚相抵,血骨貼合,彷彿聯盟分裂於兩人之間產生的溝壑不復存在,他們就像是裹在襁褓裡的嬰孩一樣,單純而饜足,和全世界的喧嚷再也沒有半點兒關係。


  人的臆想,或著該說是大腦,總是能美化現實。

  就像他搭著過來職行任務的那部軍車。窗戶上斑駁著雨漬,分明是久未清潔造成的污痕,隨著路途顛坡,王杰希竟一個錯眼將它看成灰白天空裡振翅的歸雁。


  然而實際比起幻想,往往顯得更加倉促而銳利的許多。


  後腦勺被冷硬的槍管抵住,王杰希動作頓了頓,後面一道溫而淡的嗓音只是說,「把東西放下。」


  還好僅有一人──喻文州捏著槍想,真是要命,纜線已經被破壞得差不多了,恐怕再晚上半分,對方還能提前脫身,前往其他地方行動。


  好半晌,對方卻沒有動作,彷彿按在自個腦袋上的不是甚麼可怕玩意。他微微蹙起眉尖,下一秒那人就側過臉來,是十四歲那年陽光打磨出來的輪廓,一寸一寸,從眼睛一路灼上心尖。


  這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喻文州覺得自己幾乎要控制不住顫抖,從胸腔一路蔓延到扣著板機的指尖。


  那些他偷偷刻劃下來的稜角,紙頁早已變得泛黃薄脆,就小心折疊著貼在心口那只口袋裡,熱得發燙。


08.


  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喻文州垂下眼睫,在夢境與海潮聲裡溫習過千萬遍的臺詞頃刻間全然失去了作用。他的指腹還貼合著板機,冷硬的質感熨得神經發麻。


  槍管壓在王杰希墨黑的髮叢裡,他能感覺自個兒幾乎要壓抑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本能畏懼,頭皮一陣陣發麻。他頓了頓,只是道:「喻隊長。」


  喻文州心臟不住一抽,手指僅僅鬆了半秒,對方忽然一矮頭,髮絲擦過槍管,回手便要去拿對方的手腕。


  他趕緊偏過身子,那人的靈敏度,肌肉爆發出來的力道還是和當年一般優秀。喻文州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王杰希這時腿一掃想把人絆倒,他忙一肘子搗向對方小腹,王杰希悶哼一聲,不知道何時甩出來的小刀在小腿上劃了一道口子,褲腿開了一縫,細密的血珠滲了出來,正好綻放在十年前烙的那道疤痕上頭。


  喻文州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傷口不深,事實上壓根兒不如何疼,他卻覺得那片皮膚又再度被扯開,從裡掐出血淋淋的肉,刺眼而灼人。


  王杰希也愣住了。


  他跌跌撞撞退開幾步,十四年歲的畫面一下子鋪天蓋地掃滿整片腦海,荒野裡的芒草那樣毫無頭緒而忙亂地擺顫。秋天的冷風直接貫穿他單薄的胸腔,冰冷的露水一點一點扎滿心口,那具身軀空洞洞的,王杰希感受不到一點屬於他自個兒的體溫。


  他不知道該說是自己,還是他的身體自主放棄了抵抗,王杰希垂著頭怔在那兒,蹙著眉頭,胸腔一陣一陣擠壓收縮,硌得疼。喻文州定了一會兒心神,一咬牙,手指重新貼合板機,空洞的槍口直直指著對方。


  他看王杰希站在原地,直愣地看著自己。這種眼神於喻文州而言近乎折磨,對方就這樣望著,那個十年前捉著自己手掌,一邊彎眼笑著的少年。


  喻文州幾乎沒有變。

  薄薄的嘴脣,左頰邊有一個很淺很淺的酒窩,笑時總彎起眼角,那酒窩會跟著陷下去一個小圈兒,就像攤在自己心上的泥土,被春季暖融的雨水一澆,頃刻間就塌落了一塊,軟軟糊糊的,沾在那兒化不開來。


  喻文州垂下眼睫,手指逐漸收緊。


  藍雨是他的家、他的隊伍──入侵者、微草的隊長,無論王杰希是哪個身分,身為隊長,他都有絕對義務格殺清除。


  喻文州扣下了板機。




  「隊長趴下──!」


  他猛然聽見黃少天的喊聲,對方倉促領著二小隊過來的身影就在後頭。子彈擦著手裡的槍管而出,煙硝味鑽進鼻腔,刺耳的聲響擦著耳膜,他被震得手心發麻。喻文州心裡一梗,沒忍住將腕子偏開,卻從目光餘角看見王杰希抿起脣,露出一個微小的,蒼白的笑容。


  下一秒,火光沖天,伴隨著炸雷一樣的聲兒貫穿他整個軀體。喻文州被氣浪沖開,掀翻在幾米外的地上,身板與砂石狠狠磨擦,刮了幾道口子。他甚至覺得內臟都不受控制地翻攪,忙用手臂護住頭部,視線一下子也給煙霧遮了大半。


  果然是王杰希,思路如此難以捉摸,除了他之外,究竟還有誰會在懸崖邊這麼攜了炸彈引爆。


  胸腔瀰漫著一股窒息的疼,喻文州伏在地上喘了好一陣子,這十幾分鐘卻度得似一世紀那樣漫長。等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過去,他跌撞著起身,黃少天趕了過來,「隊長!」


  「他人呢?」


  喻文州全然沒留心自己的臉色看來有多慘白,牙齒深深咬在嘴脣上,陷出好幾道印子。


  黃少天恐怕極少有像現在這樣安靜的時候。作為喻文州多年的搭擋,他自然知曉對方與王杰希的交情,他曾經聽自家隊長提起過一點和人相關的零碎事件,喻文州的語氣總是淡的,垂下來長長眼睫把一切情緒細細密密掩在眼睛深處,留在外頭的,幾乎是支持他這樣一路走來唯一的光。


  他皺著眉不說話,似是和人進行一場拉鋸。最後黃少天頹然垂下眼睛,只道:「他跳下懸崖了。」


  「······這樣啊。」

  喻文州的嘴角還是帶著笑的,可是眉尖已經緊緊蹙了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連帶心口一振一縮,用力得緊,狠狠箍著他的靈魂。


  有點兒疼。


09.


  王杰希醒來時,意識還有些恍惚,視線感覺給罩上一片濃重的黑夜,沉甸甸地籠在眼前,什麼都瞧不明白。


  他皺了皺眉,想伸手摘掉眼前那塊遮蔽物,一下子就給按住了手臂,跟著有些啞,帶著點笑意和懶倦的嗓音響在一邊:「喲,醒了?」


  是葉修。王杰希淡淡嗯了一聲,失去視力的感覺不太好,想撐起身子坐起來,手又尋不到支力點。他咬住嘴脣,對方似乎感覺得到他跟毛線團兒一樣紊亂的情緒,於是道:「紗布別扯開。」


  「你的左眼給子彈擦了過去。」葉修倒也不含糊,「你要慶幸哥剛好有事兒來了微草,要不壓根兒沒人敢在這直接動手術。」


  他濁而啞的嗓音輕呵一聲,「方士謙不是早先退役了。」


  「謝謝。」王杰希手指捏緊了搭在身上的薄毯,對方似乎點了根菸,打火機點火時細微的聲響擦在空氣裡,葉修頓了頓,續道:「先別忙著道謝,還有件事兒。」


  王杰希感覺對方的手指輕輕壓在自個兒左眼旁邊那塊皮膚,「畢竟在這兒設備和用具不足,環境差強人意,清瘡跟縫合不能弄到最好,」葉修的手指收了回去,「可能在往後傷口癒合時,看起來不是那麼協調罷。

  「視力的部分也有影響,可能會有些畏光。」


  「不過軍人麼,誰身上沒有缺點肉多一塊疤的,」他從喉嚨裡滾出一點笑意,「就是王隊的較常人而言特別了點。」


  「現在估計麻醉還沒全消,可能沒怎麼疼,不過之後有你受的。」葉修道,頓了頓又笑:「你要慶幸喻文州手殘出了境界,這麼近的距離,」他擺了個開槍的手勢,也不管王杰希是否看不見,「你命還留著,不容易啊。」


  王杰希沒有接話。


  葉修怎麼可能沒聽過當年他和喻文州同校的事兒,對方的手會偏開,估計還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兒。

  沒甚麼好笑的,那是他相互扶持這麼久來的搭擋,夥伴,或者更深的甚麼──王杰希沒敢想明白。單單喻文州三個字就能把他的一切底線逼到最緊。若開槍的人換成他自個兒,肯定在最後一刻也忍不住要移開槍口的。


  葉修一定也清楚,所以他提了,沒說得過分直白,卻要點醒他,喻文州是他曾經共同攜手的戰友,可如今──是藍雨的隊長。



  王杰希的傷口癒合得很慢,就像聯盟分合間冗長的戰火和對峙,要跟他拚命一樣,復發或一陣一陣的疼。縫線拆了之後,他沒多上心在換藥包紮,高英杰見著總是蹙起眉頭,葉修還在微草時,幾度也看不下去了,捏著菸便對他搖頭直嘆,一股股雲霧噴在王杰希臉上,換來對方依舊冷淡的神色。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為的甚麼。傷勢反反覆覆,疼痛扎在上頭,要鑽進腦子裡一樣,很不好受。王杰希常常在某個夜晚裡給生生扎醒,尖銳的刺疼泛在神經上,他只能坐起身,攥緊手指,慢慢等待這一波疼痛逐漸過去。


  等傷口全然復原,新皮都長全了,已經是半年後的冬季。

  果真如葉修所說,他的左眼在軍事上是個挺沉的負累。畏光的情況不斷復發,夏日熾熱的陽光一打,或是強了些的風打著旋刮過去,掃在眼上,王杰希就瞇起眼睛,完全抑扼不住液體不停從裡頭滑下,落在嘴角邊上,帶著點苦味兒。高英杰就在一邊擰著眉頭,看著自家隊長,神色完全按不住擔憂。


  已經這般沒用了麼。王杰希抿起嘴脣,上頭乾澀翹起的角質一咬一扯就帶著疼,他緊緊皺起了眉毛。



  「微草那邊,王杰希退役了。估計是那眼睛罷,聽說都成大小眼兒了,還畏光。」


  黃少天的尾音飄了些許,彆扭地從齒縫洩出來,抖成一個奇怪的聲音。他難得話少了這許多,抬眼看著自家隊長的表情,對方修長手指上的筆打了幾個轉兒,擱下來,才很淡很淡地嗯了一聲。


  距離那次見面已經隔了一年,當時王杰希眼睛受傷的消息很快就送來藍雨了。喻文州其實應該高興的,微草裡再也沒有那個總讓他牽著心神,時時刻刻得留上點心眼的人。


  他捏住筆記簿裡夾的,那張十四歲時的畫,圓珠筆勾的深藍線條,還有紙張細密的纖維因著歲月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勉勉強強還能見著那些拼湊出來的輪廓。其實整張糊了也是沒所謂的,喻文州何嘗不是早已把每一筆劃深深烙在腦海裡頭。


  從此聯盟的一切再跟那個他曾經的戰友無關,擔心、危害,任何一切在他們這個世界的負面字彙不會再勾著那人──就是往後少了一個王杰希。


10.


  王杰希躺在院子裡,那兒擺了一張躺椅,葡萄藤攀過來搭在架子上,嫩綠的枝葉沾著些澆水後殘的水痕,莖條歪斜的影子恰好遮去了溫度灼人的太陽。


  他的呼吸很平穩,瞇著眼睛輕輕打著盹兒,暖融的溫度熨在皮膚上,一點微弱的光影投下來搭在他的髮梢,染出水流一樣的素白。看到一半的書籍被王杰希隨意夾了一片枯葉做記號,風吹過來掀了掀,又溜了個沒影。


  戰爭已經停火五年了。


  他退役後隨便找了一塊離各方勢力老遠的地方窩著,隊長的提早離開,微草的擔子交付到高英杰還有些瘦削的肩膀上。


  剛剛離開戰場的幾個月,王杰希偶爾會夢中驚醒,比如炸開在耳邊的彈藥、哭喊、緊急診間裡的悶哼和哀嚎,每一聲都刮在他心上,又往心窩裡狠狠戳了戳,扎得他既悶又疼,汗濕的額上貼著一縷縷碎髮,急促蒼白的喘息在深夜裡響得特別力不從心。


  還有槍枝上膛,子彈擦著槍管扎入皮膚的悶響,這是王杰希一輩子不願意再度觸碰的,卻連夢境都不放過他。


  半年後情況才轉好了些,他順帶跟著鄰居學會了種一點兒菜,養幾隻雞。那幾套軍裝被他整整齊齊疊著,跟著勛章一起,收在櫃子最深處,如今的他身分只是農人,他是該學著不去記起或回想一些事情。


  比如微草全隊的安危、前線的戰況,或者是書案上那一摞厚得要命的公文,儘管他不需要再去整理。


  ──還有十四年前的喻文州,眼底盛的滿滿的陽光。


  王杰希恐怕是最後一個得知戰火止歇的。

  那時候他正在給後院養的雞倒小米,隔壁的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踏過來,眼尾擠壓出好幾道深溝,「終於停戰啦──」


  老太太的神色很淡,撐著拐杖站了好一陣子,泥土沾在木棍兒底部。她揮揮手又慢慢踱了回去,而王杰希捧著裝小米的粗布袋子,愣愣地站在那裡有一會兒,直到一邊的雞不耐地拿尖尖的鳥喙啄了他的手臂一口。


  停戰了。


  大抵也就是這樣了,王杰希替雞倒好小米飼料,抬頭看一看天空,心想自己也沒有甚麼好牽著的了。


  種菜、養雞、打水,他的生活變得平凡而樸實。或許放空或午憩時再想一想喻文州,沒甚麼大悲大喜,小事也許昨日落雨一二,大事不過誰家的雞生了一大盆蛋。


  直到哪日自家那扇破舊的,乾草木板紮成的小門被敲開,吱呀幾聲,一雙眼睛照進來看見他正蹲在地上收拾雞蛋。


  兩個人都愣住了。


  王杰希的頭髮上還沾著點草尖,這樣直愣愣地抬起頭來看向闖進來的喻文州。後者終究沒忍住,先是垂下眼睫抖著身子笑了一聲,悶悶地裹在喉嚨裡,似乎覺得不妥,又重新抬起眼睛,那裡面亮得刺眼,就這樣點燃了王杰希目光裡的一切。


  「杰希,好久不見。」


  不再帶甚麼敬稱和頭銜,喻文州柔和的聲線裹著字句,也只有他自個兒知道,他有多麼嚮往似現在這般,好好念過一回對方的名字。


  他笑了笑,「我來討回欠了十五年的冰棍。」喻文州眨眨眼睛,「按利息算。」


  王杰希也沒忍住笑了。他抿起嘴脣,微微噘了一點兒弧度,喻文州哪裡看過這個平時正經得要命的前微草隊長這種表情,英挺的眉毛揚起來,輪廓的稜角分明,他都覺得自己要被電得七葷八素。


  王杰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我說,關於這個喻隊該如何補償我?」


  喻文州啞然,手指不安地撓了撓髮絲,眉毛都塌下去一邊。他躊躇重組了半天的詞彙,最後凝起臉色,乾巴巴說了一句:「我會負責的。」


  王杰希簡直哭笑不得。他伸長了手,不管人還站著就把喻文州扯了下來,兩隻胳臂緊緊圈住對方,下頷擱在薄削的肩膀上。


  血骨貼合,彼此的溫度融在一塊兒,就跟那年在林子裡一模一樣。


  他悶悶嗯了一聲,「那就負責到底罷。」王杰希抬起頭,一隻手溫柔扳過喻文州的臉龐,下一秒就咬了上去。喻文州幾乎不能定義這該不該稱為疼,對方既啃又吻的,攻勢連綿溫柔卻強硬,他一邊回應,卻也生生要給被逼出眼淚來,不只是因為這個,還有祭奠太多太多他們沒能共度的年歲。


  喻文州透過有些濕潤的目光望向王杰希的眼,是不大協調,左邊看著硬是大了點兒。


  其實也沒甚麼不好,他想,左眼盛著的陽光,可比當年又多了些。

 


  Du bist mein Sonnenschein.



─END


【叶郑】懒

  悶。


  葉修伸了伸腿,把皺巴巴的被單踢開,枕頭有些粗糙的毛料纖維摸上一把,還能隱約感覺出層薄膩的汗。空調早就定時關機了,整間房裡只剩電風扇呼啦啦地轉著,一股子悶熱沒頭沒腦地吹來送去。


  他半睜著眼,迷迷糊糊地。床鋪另一邊鄭軒還沒醒,頭髮被壓得亂七八糟,都悶得滿是汗,半個身子依舊安安穩穩裹在被裡,葉修伸手去扒了一下,紋風不動,還挺嚴實。


  葉修就這樣偏頭去看那張睡得不知天南地北的臉。疏落的眼睫,五官挺淡,說不來是外觀還是氣質,鄭軒平時沒能怎麼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此刻就坦坦白白地在他面前,還微微打著鼾呢,怕是嘴角也掛著一點水漬。


  大概所有人都覺得他倆湊一塊兒實在不倫不類。說白了即便交流賽再多,葉修和鄭軒一個恨不得打完比賽立刻躲回酒店房間,一個卻要慢騰騰拖沓著腳步出選手室,一邊摀住耳朵抵抗自家隊友的輸出(同隊傷害豁免無效),怎麼瞅也不像會有上半分交集。


  至少他倆曾經是這樣覺得的,或許連細思這種問題都嫌多餘。


  葉修抓抓頭髮,起身慢悠悠踱進廚房,小小的水槽裡還擱著兩個碗沒有洗。他從冰箱摸出四個餐包塞進小烤箱順手擰了開關,牛奶還剩半罐,被他一併撈了出來。


  事實上,較多的時候葉修更願意翻個身,攬住對方又昏昏沉沉睡下去,再醒來時已經中午了,他就從廚房櫃裡摸出兩碗泡麵,紅燒或者海鮮,包裝撕開灑一灑調味料,注上熱水等一會兒,筷子一捲撈起的麵條彈又帶香,滴滴答答落著醬汁湯水,簡直沒有比這更方便美味的餐食,省事又不耗時。


  開始了兩個人的生活,他們才意識到總不能這個樣子的。葉修的習慣就是那般,一根紙捲片刻不離身邊方圓三十厘米,薄脣叼著或夾在指節。常常隨手一個瓷杯或碗就不幸面臨成為煙灰缸的命運。他向來習慣買的礦泉水,偏偏鄭軒再懶還是要堅持自己沖點茶水。曾經有段時間,鄭軒拖著聲音邊問自個瓷杯的去向,下一分就是葉修半皺著眉頭,嘴裏剩不到一個指節的菸尾兒,「阿軒,煙灰缸呢──」


  在榮耀上爭鬥的心境從來沒有顯現在他們的日常之中。爭吵不是多餘,只是在緩慢淌過的時間裏顯得無足輕重。


  接吻比起拌嘴來得溫和也不費勁許多,也許鄭軒確實是這麼說的,但沒有人否定過當中的溫柔。葉修偶爾把幾次的親吻蔓延上有點兒起球的被角,單純的午睡或者泛滿情意的魚水都好,結束永遠能是個結實的擁抱。或許熾熱,或許濕黏汗沾,吐息灑著對方鼻尖濕濕潤潤,對上視線總還是看得到彼此彎起的眉眼。


  退役後的生活太閒適,他們的時鐘比起世界整整走慢了一個早晨。


  合與不合又哪是誰能幫著定義的呢。葉修伸手拎出烤好的餐包,有點兒燙手,指尖翻了一抹淡紅。電競曾經限制他們這樣平淡的日常,如今已經無須顧忌。


  鄭軒也起來了,頭髮沒有梳理過,搞笑似地炸開了花,眼尾彎著,迷濛一泡流光溢彩,開機尚且沒有跑完。葉修走過去擼兩把鄭軒的髮絲,一杯溫過的牛奶被塞進人手裡,還有一個有點菸味的親吻。




  有幸能在這個世界遇上你,我來得合適,而你也恰好懶得走了。


【雷卡】簡單故事

 *說不上來的設定,角色嚴重崩壞,還不大熟悉就當練練手。TTTTTT
 *沒頭沒尾,嗯──頭一回寫,還請海涵。(小聲)
 
 

  那個時代的人們總是特別容易滿足。小村農婦在每一個空氣中抹開陽光的早晨,掀起乾草編織的小籃子,裡頭安穩躺著幾顆圓潤的雞蛋,指尖搓一搓有點粗糙的質地,那樣就能高興上整整一天。
 
  老婦或者女孩兒會紮著頭巾,幾根疏落的髮絲掉在額際,伸手輕輕撥開邊上母雞撲騰的翅,小心翼翼捧出得來不易的蛋,掛上笑意的臉龐有時候還沾著一點細碎泥土。
 
  男人們都給徵召出去啦。最小年紀不過才是個十二來歲的男孩兒。
 
  從日出到日落,汗水順著髮絲、鼻尖,一直到浸透了縫滿補丁的衣衫,老人與婦幼彎著腰,手裡捏著草莖,從低垂的眉眼裡看向城門,想要看向那個塵土飛揚的戰場,看向那些青年們邁著步子踏進城門。灰頭土臉也好,滿身勳章也罷,只要那一聲「回來了」穩穩當當從喉間落出來──比甚麼都要來得幸福。
 
 

  卡米爾側臥在又硬又冷的塑料睡袋上,前額的髮絲有些長了,軟軟搭在眼睫。戰事其實還不算太激烈,至少他們尚有餘裕能夠一輪輪替著守崗或休息。
 
  他的手臂曲起來,圈著一把上頭配給的老式火槍。邊上的同隊戰友都睡了,部分打呼聲還大得能掀了帳篷,轟隆隆震盪著人耳膜,卡米爾摸一摸衣衫,把子彈包好塞了進去。天還沒有亮,空氣鑽進鼻腔涼得嚇人。
 
  隊友都說他悶,說他奇人。戰場上最怕的就是絆手絆腳,除了必要防具之外恨不得一身輕,好活動也好逃亡。偏偏卡米爾脖頸上一條鮮紅的圍巾圈在那兒,尾帶飄飄揚揚,起了點纖維毛料,看著非常招搖又礙事了,卻從未有人見他拿下來超過半天時間。
 
  上頭要他將圍巾摘下來過。卡米爾最後用硬實力堵了人的嘴,一場實戰上槍枝一橫沒半個敵人落下,跌得歪七扭八。最後也沒有人多言了,就是好奇圍巾的來由和故事,怎麼這樣執著著帶在身邊。
 
  那是他哥哥給的。卡米爾搖了搖頭,總沒有對人特別解釋過。
 
 
  他還十三那年的冬季,總和他生活在一塊的哥哥不見了。卡米爾縮著腳窩在沙發上,很舊很舊的布料摩擦皮膚,本該是冷的,卻熱辣辣地刺激著神經。桌上擺著一瓶牛奶和半片又乾又硬的的麵包,溫過兩次的牛奶又涼了。風從木板門縫隙裡掃進來,鬆鬆散散拍在地上,掀起一點灰濛濛的塵土。
 
  卡米爾維持著一個姿勢,昏昏沉沉睡了過去。他夢見了哥哥,夢見小時候對方經常把自己背在身上,他小小的爪子沒處揮,就捉住了雷獅頭上綁帶長長的布料,糊里糊塗打了個大蝴蝶結,哥哥從浴間鏡子看見時又氣又好笑,回手擰住卡米爾圓圓的臉頰捏了好幾下。
 
  卡米爾感覺自己沉在夢境裡浮不上來,直到額頭磕上手臂才頓了一下,迷茫睜開眼睛。老式時鐘的針尖還在走動,他曲了曲僵硬到發麻的指尖,外頭碎成片的雪花把窗戶抹得一片暈糊。
 
  雷獅還是沒有回來。
 
 
 

  卡米爾很快就被徵入遠軍的行列,一路上磕磕絆絆,說不上特別好或是壞。戰爭還沒開打,氣氛倒是已經緊繃得跟扯滿了的弓弦一樣,他很快接到分配下來的火槍,老老舊舊的,滿是刮痕,有些碎土沒有擦乾淨。
 
  吃的還算是有著落。每天配給的食物不外乎就是乾乾硬硬的麵包,咬在嘴裡沒甚麼味道,有時候運氣好些,每個人還能分到切成指頭大小的奶油塊,羊酪味道又腥又濃,這樣下來雖說不能吃得撐,總歸是再不會餓著。
 

  編列在一塊的隊友成天嘈嘈雜雜地,睡的大通鋪墊著又冷又硬的塑料睡袋。他們第一次真正的上陣是隔年的三月了,凍過的溪水剛剛融化,經過時濕潤的泥土沾滿行軍的褲管。
 
  那一次戰役死傷了近一半的隊友。卡米爾最後把槍管從一個早看不出臉面的敵軍腹堂裡抽出來,彈殼刷啦啦散碎了一地。他的右肩被砍了一刀,傷口還挺深,指尖已經鈍到麻木,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有敵軍的,也有他自己的。
 
  有人說那次回來幾乎要看不清卡米爾的臉了,他後來搓了搓鼻尖,想著這倒沒甚麼,反正自己平常就不大有表情的。
 
 
  戰況逐漸升溫,到最後隊友們經常枕著火槍就寢,槍管抵著額或足,就這樣渾渾噩噩睡過幾百個夜晚。

  卡米爾大概永遠忘不了第五年的二月。那次的行動驚險過分了,作戰環境惡劣得讓人發怵,蜿蜒的羊徑和牆,人數以及探查能力足足被削去一半不只,怕是只有熟悉地圖過才能暢行無阻。
 
  最後他撐著帶撕裂傷的腿,捏著半包子彈,壓了壓帽沿,旁邊跟著一個手臂中彈的隊友走到了最深點。卡米爾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涼透了的空氣摩挲著灌進鼻腔,他的肺部一陣一陣地刺疼。
 

  緊接著就是行動,敵手的動作太快,卡米爾只看見牆邊晃過半條白色的綁帶,下一秒耳邊炸開一響,旁邊的隊友已經悶哼著撲在地上。他端起火槍,只捉著半點影子就放了一槍出去,也顧不得準頭了。對面卻像是笑了一聲,尾音揚起帶的沙啞聽在卡米爾耳朵裡竟有種模糊的熟悉。
 
 
  「喲,長大了啊。」
 
 
  卡米爾一怔,甚至一下子察覺不出剛剛放的散彈有沒有擊中對方。
 
 


 
 
 
  後來?
 
  他低聲道,對著前面的人,聲音卻輕的像是自問。
 

  卡米爾按了按帽沿,垂著眼睫,半張臉幾乎要埋在圍巾裡。戰爭已經結束兩年有餘了,那次的行動後來他怎麼也只剩下點模糊的片段。最後他是被別隊的成員救下,醒來時已經隔了整整五天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那一陣子卡米爾沒來由地很想那個數千日未見的兄長,想那杯溫過卻沒人動的牛奶和乾麵包,還有那個夢裡的大蝴蝶結。
 
  他揉了揉眼睛,嘴邊的字句呢喃成了碎語,對面的旅人不過是他路途上遇見的個同伴,罩著一張大大的兜帽,髮絲垂下來蓋住眼睛,糊裡糊塗地甚麼也瞧不仔細。
 
 
  對方忽然就笑了,聲音有些悶,有些啞。像是刻意壓低過後的聲線,抖著肩膀笑了還挺長一段時間,卡米爾不明所以,睜著眼從帽沿下望過去。
 

  那人拽下兜帽,髮間的綁帶上是一片從夜晚摘下的月色,那對帶紫的眼瞳看過來,裡頭像綴滿星子,耀眼又奪人呼吸,好看得要命。
 
  「又兩年了,卡米爾。」
 
  雷獅伸出手指戳了戳對方,「觀察力半點也不見長進。」
 

  他還沒從愣怔中回神,兄長又搖一搖頭。
 
  本來差些以為你要背著我說甚麼壞話呢,最後雷獅道,語氣聽不出究竟是惋惜還是抱怨,總歸是帶著笑的。

【翔喻】反骨

 *說不上來的設定,人物崩壞,敘述亂七八糟。



  他像一個最普通的小伙子,藏青色夾克上口袋鑲的銀拉鍊灰灰的,像雨季被蹂躪的花朵的顏色。

  孫翔嘴裡嚼著泡泡糖,化學與香精的氣味相交相摻在齒間,牛仔褲在膝蓋處被剪了一個毛毛躁躁的大洞。他的帆布鞋沾滿沙塵,那張年輕的臉孔被裹在帽子茸茸的毛料裡,泡泡啵地一聲破了,黏膩的膜黏在薄薄的嘴脣上,被他重新咬回嘴裡。


  十七歲那年他遇見一個人,腳邊踢走一個被壓扁的可樂罐子,匡啷啷滾了出去,力道不算太小,撞倒了街邊另一只易開罐。可樂剩的不多,暗紅的甜膩的液體順著沙土還有地磚的輪廓蔓延開來,邊上的人手才伸出去一半,又重新塞回口袋。

  那是一雙濕潤的眼睛,藏在塑料布的帽沿和碎髮的影子下,說不清帶著大海的鹹味還是雨季的碎土,「你這種小孩子吃不到糖的心態是要不得的。」他說,眉眼或許帶著笑意,或許沒有。

  孫翔的表情大約總是憤怒的,稜角分明而好看的臉龐輪廓上豎著眉,眼睛是亮的,摻著一片片陽光,那人──或者該稱呼他喻文州──曾經這樣評價,他們真正的熟稔來自一次不大不小的衝突與失去理智。

  孫翔大概沒想過表面這樣溫文的人,拳子砸下來也是很疼。後來他來回想了幾遍,估摸著那層薄薄的皮就裹著具骨骼,怪硌人的,喻文州回去後手肯定也沒少腫或瘀青。
  黏膩的,帶著氣泡的液體在他們雜沓的腳印子下抹開,喻文州嘴脣邊破了一道口,血色挽著弧線擦開。活像小姑娘偷偷拿母親的脣膏試色,卻糊里糊塗擦到了頰邊。

  孫翔也沒好到哪兒去,臉頰上狠狠挨了一拳,怕是要腫(也不知道誰後來評價他的臉好看),最後他倆喘著氣各自站在小巷一邊,喻文州抹一把臉笑笑,走了過去。

  一瞬間緊繃的身體和肌肉在擦肩而過時被定義上過度神經質。喻文州還是笑的,走到飲料販賣機前踹了兩腳,一罐可樂匡啷啷滾下來,他拋給孫翔,不意外在看見對方打開順帶沾了滿手甜膩氣泡時笑出聲音。

  不試試怎麼有糖吃。喻文州眨了眨眼睛,這句話終究沒有說出來,足踝用力磕在機台上面,又是一只罐子匡啷滾落。


  他約莫能明白這些還稚氣未脫的小夥子在想些甚麼,挑染過的髮絲在孫翔張揚的臉龐上塗抹開色彩,銀色耳骨夾子的樣式花俏又瘋狂,細碎綿密的光在柔軟茂密的髮絲下撲朔。

  十五歲的喻文州也是這樣的,父母與老師口中所謂的「好孩子」與「別人家」於他半點意義都沒有。沒有人知道他溫文的外表下究竟包裹了甚麼,瘦削的肩膀上搭著一只背包轉身扣上了家門,師長的咆哮或嘆息從來就與自己無關。

  在這個世界生存或死亡都無比簡單。

  第一次的親吻誰也顧不上誰。撕咬還是啃吻,沒有碳酸氣泡和甜味,飲料販賣機已經給修好了,他們嘴裡充斥著苦澀的啤酒味兒,舌根到齒間,邊上還擱著一打,冒著超商冷凍櫃涼颼颼的氣息。幾個空罐漫無目的地亂轉,也許兩人各自穿到起球變形的T恤上還浸了點潮氣。

  孫翔從喻文州眼底看見燃燒在天空的煙花,模模糊糊算起日子已經是年節。酒精的度數壓根兒不高,他卻覺得一朵朵火光像炸在他身上,浸了酒味的衣衫,熨得皮膚一片片生疼。

  中途他們是否停下來去看夜空裡的煙火,孫翔已經記不清了。從激進到溫和,最後是喻文州笑彎了的眼在面前閃爍,他貼著孫翔的嘴脣低笑著問,「我好看還是煙花好看?」

  他看著孫翔微偏過頭想了想,這種在常人眼裡不解風情的耿直實在是可愛得亂七八糟,「煙花好看些。」對方回應得特別誠懇,細密的睫毛在光線下斑斕著陰影,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比較喜歡看你。」

  要命,喻文州噎了一下,對著那張臉他難得臊了一回。


  在往後的他們不是沒有衝突的,腳一踹手一揮,沒一次力道比起頭一回打架還輕。最後總是喻文州繃不住,半喘半笑地放下手,抹一抹臉上的傷痕或血漬。行了,身子夠暖了,明兒被凍醒再繼續罷,他說,然後很是主動地拉下孫翔的手臂,挨著一個舒服溫暖的位置朦朦朧朧睡去。

  細碎的雪花落在喻文州疏長的眼睫上,白濛濛的幾點,孫翔無奈,伸出指尖想要輕輕撥去,又怕驚擾了對方。他想了想,轉而拉下塑料布的兜帽,像小心裹著甚麼珍寶一樣,掌心嚴嚴實實捂著。

  他們相遇了一個季節,孫翔曾經想問過,要是春天來了,天氣暖了怎麼辦。那樣無謂的架就像是貓兒爭食,真正爭的又是對方的甚麼,他卻細說不來。



  冬天確實走了,可是春天沒有來。
  喻文州眼睫上的碎雪融成薄水,澆在他心上又被凍成了霜。冬季的最後一天喻文州揉一揉被孫翔打麻了的皮膚,「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先聽哪個?」

  沒等孫翔開口,喻文州悶悶笑了出聲,「壞消息是我不喜歡你了。」

  他下意識捉住喻文州的手臂,跟他想像的一樣,皮膚下淡薄靛藍的靜脈交錯,一收緊就是硌手的骨頭。對方眨眨眼睛,「好消息是,騙你的。」

  那一聲尾音是北歸的飛雁,尾翼在空中拽了綿長的影子,飄飄忽忽半點兒也不真切。



  他把喻文州弄丟了。

  孫翔從來不知道救護車的鳴笛能夠這樣刺耳。紊亂的,令人不舒服的紅光生硬地劃過他的視網膜,耳膜被炸得生疼,喻文州的眼睛緊緊閉上,心跳聲安靜得跟落雪一樣。

  他像個無措的,失去方向的小孩那樣站在一邊。孫翔確實是沒有家的,他不要了一個,現在又弄丟了一個。

  鳴笛聲依舊嘈雜,亂哄哄地炸開在耳畔,就像那天燃燒在夜空的煙火一樣。

  煙花好看些。

  騙你的。


【喻王喻】Iron box

 *大寫加粗的OOC。
 *不是甚麼好故事,不是甚麼好結局。

  後來呢,後來他很久很久都不攝影了。


  翻出那個陳舊的鐵盒子,王杰希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項物事存在。盒子上頭斑斑駁駁的,模糊的碎光在上頭斷斷續續地滑動,手一抹鏽渣和碎漆就碾滿了掌心,早就看不出本來印的樣子。他甚至想不起來這盒子是哪一個親友結婚時給的喜餅,抑或是哪一次年節喜糖糕餅剝落下無人聞問的包裝。

  王杰希在大一那年認識喻文州。當時他拿著相機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晃蕩,黑色的掛繩按在後頸那一塊皮膚上,夏季裡灼人眼目的陽光,同時把那片悶出一層薄汗,濕潤又膩手。

  不是甚麼太過離奇曲折的相識過程,喻文州半個身子撐在欄杆邊,樹的枝條都彎下身子來。細碎的光影親吻他的眉眼,手指撚著葉片,王杰希沒走心就舉著相機抓拍了一張,快門的喀擦聲微弱又鮮明,猝不及防在心門上撓一下,他一愣,揉了揉眉心才上前道歉,說見著好看就沒忍住拍了,要是介意照片能刪的。

  喻文州搖了搖頭,王杰希從那雙彎起的眼睛裡看見了濃重的夏天的綠意,鋪天蓋地像是被兜了一盆水,偏生那水還給陽光浸得溫暖。


  如果說喻文州是懂得善用語言的人,王杰希非常樂意做那一位接收者。喻文州的吐字清晰溫軟,偶爾蹦出幾個音調偏了點兒,還有表情,他一向很明白如何用情緒與面部表徵來將一句話精準地表達。展眉也好,微笑也好,王杰希是樂於傾聽的,有時候──或者說經常,忍不住要順便將對方各種表情捕捉下來。

  開懷或者放縱,垂下眼睫撲朔的影子也是,王杰希喜歡喻文州的側臉,鼻間滑下來的光線被削得很薄,偶爾生了一點薄汗,看上去又溫又潤。喻文州是極少擺出生厭的臉色的,可也他喜歡看他溫柔皺起的眉,可能是自己在悶熱宿舍裡沖完澡,出來只隨意搭一件融融的浴巾的時候,他說那樣容易著涼,總是一邊拿過T恤給他套上(然後附了個親吻),或者吃辣──喻文州對於辣食的情感可說是又愛又恨,王杰希都不知道該不該起這個醋意好──在額下起伏的山巒,也許更像走在海邊時,腳邊輕輕陷落的,溫柔的沙。



  計較的,胡鬧的也是他。系上大概沒有人能有這個機會看見喻男神一個午覺把自己的髮型睡得讓人無比驚嘆。喻文州還朦朧著一雙眼睛渾渾噩噩跌跌撞撞走進浴間,準備沾點水壓下那幾搓翹得特別張揚的頭髮時,王杰希再忍不住笑意,垂著眼睛從喉嚨把聲音壓出來(他發誓真有克制了)。喻文州就回過頭來,支稜著那搓翹毛,看,我甚至要比你高了,他洋洋得意地對王杰希說。然後在幾天後對方跟他回憶往事時發誓那絕對是自己還沒睡醒。

  好吧,也許喻文州並不願意記起自己的翹毛有四厘米,王杰希想。



  王杰希打開鐵盒子,他的記憶迷迷糊糊回來了一半。那些喻文州的照片在他們分開後被自己藏了起來,最好是一個他不願意打開或找到的地方。王杰希的相機在大學生涯裡只有喻文州,而喻文州走了之後,就甚麼都不剩了。

  他的指甲磕在鐵盒子上,聲音微弱得像雨絲迫降在葉片上頭,又悶又含糊。裡頭的照片還是保存得很好,王杰希沉默坐在那兒半個下午,碎髮趴伏的後頸悶了一層汗。

  王杰希終於想起來了,這個鐵盒子不是別的,那年喻文州在婚禮後叫住他,他應該早些走的,對方的表情一點兒沒變,綴滿夏季綠意的眼底幾乎要讓王杰希以為還是當年。喻文州薄削的掌心裡橫著兩條喜慶的紅色提帶子,他說要給自己的,而王杰希從來沒有拒絕過喻文州甚麼,就跟親吻一樣,就跟寄來的喜帖一樣。

 七段尾末句子改自微博@德卡先生的信箱。